你不配拍唐山

有人在一个我经常上的论坛上问大家:看《唐山大地震》,你哭了吗?
我冒着挨砖的危险,在这说一句:没哭,而且不太感动。
这么大的题目,这么小的主线,很不相配,让人失望。
以前在一本老报刊上,看过一篇文章,大概是80年代写的,好像是一位部队的记者写的唐山X周年祭,用几个小故事描述了这场浩劫,有救人的囚徒、福利厂的自帮自助残疾人、临死前还照镜梳妆的年轻护士、地震棚里的温情和争执……就算那篇普通的访谈,也要比现在这个经过河蟹大神和光电总菊双重阉割的剧本强千倍万倍,因为它真实,把地震时人性的光芒和丑恶同时拿到阳光下展现给世人。可是,这种剧本永远不可能上得了电影,因为他真实!据说我们看到的这个剧本是经过唐山市委书记亲自审批的,而且,上头有指示,片名一定要含有“唐山”……看完这部电影,其实我宁愿相信这种荒谬的说法。

其实,如果就叫小说原著名称《余震》,我认为它还算部不错的片子。想想卡梅隆泰坦尼克号,当人们回忆起它的时候,是杰克的爱情悲剧让人动容还是那对至死相拥的老夫妻更撼动人心,或者是那个与船共沉的船长?用个人的小故事折射整个大历史、大事件,是卡梅隆的过人之处;硬要把一部伦理片拍成言情片 隐性广告植入片,然后还要套上灾难片的名号,最后还要当成主旋律宣传,要求我们被感动,是某些娱乐圈人士的无耻。可是,唐山不是用来被娱乐、被感动、被利用的,唐山和汶川,是我们整个民族悲痛和难以忘却的符号,它们不容被亵渎、被抹杀、被歪曲、被遗忘!

冯小刚,你不配拍唐山!

附:终于找到那本老报刊上唐山大地震的原文:

我的唐山
  唐山人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个忌日。这些年,每当7月28日凌晨到来的时候,唐山街头就有一些人影在晃动着。悄寂无声中,亮起的是一小簇一小簇暗红的火苗。火光里映出的是一双双怆然的眼睛——老年人的,中年人的;也映出了他们手中一张张点燃着的纸钱——
  我儿×××收
  爱女×××收
  父母大人收
  晨曦中,淡黄色纸钱化作的烟,由絮絮缕缕渐渐融会成一片,如白色的雾,浮动在新建的高层建筑之间。纸灰在雾中飘浮着,飞得很高,又缓缓飘落。落在路旁草丛中,落在伫立街头的老太太的银色鬓角上。她们没有拍去它,她们的眼睛在痴痴地望着大地,不,是在望着地底下的那个世界;老人的嘴唇颤动着,在喃喃诉说着什么。
  唐山大地震,是迄今为止的近四百多年世界地震史上最悲惨的一页。中国地震出版社出版的《地球的震撼》一书,向全人类公布了这一惨绝人寰的事实:
  死亡24万2千7百69人
  重伤16万4千8百51人
  每当我看到这些数字的时候,我的心便会一阵阵发紧。人们尽可以用数十亿美元、数百亿美元来计算物质财产的损失,可是又能用什么来计算人的损失呢?活生生的人是无价的。
  太难了,要想忘掉那一切是太难了。
  不久前我访问过一位唐山妇女,在她家,她给我端出水果和糖,出于礼貌,我请她也吃。她却连连摇手:“不,不!”她说:“大地震后,我就没吃过一点甜的东西……”她告诉我,她是在废墟中压了两天两夜之后被救出来的,出来后吃的第一样东西,是满满一瓶葡萄糖水。从此,一切甜的东西都会使她产生强烈的条件反射。苹果、桔子、元宵、年糕,甚至孩子的巧克力……这一切都会使她唤起十年前在废墟里渴得几乎要发疯的感觉。“我不能沾甜的东西,我受不了!”十年了,苦涩的滋味一直没有离开她,一直没有!
  “经过地震的人,都像害过了一场大病。”另一位妇女对我说,“我一到阴天,一到天黑,人就说不出的难受。胸口堵得慌,透不过气来,只想喘,只想往外跑……”她不止一次这样跑到屋外,哪怕屋外飘着雪花,刮着寒风,任爱人怎样劝也劝不回来。她害怕!她是压在废墟中三天后才得救的。她至今还牢牢地记着那囚禁了她三天的漆黑的地狱是什么样子。平时只要天气变暗,那恐怖绝望的感觉又会回来,令她窒息。十年了,是什么无形的东西还在残忍地折磨着这嬴弱的女人呢?
  他,一位中年教师,语调十分平静,平静之中又透着说不尽的酸楚:“那些伤心的事,多少年不去想它了,忘了,都忘了……”真的忘了吗?当年,他为了救出妻子,曾在废墟上扒了整整一天,是一场大火最终将他的希望断送。他告诉我,妻子是活活烧死在那片废墟中的,他当场晕了过去。怎能够忘记啊!那是一场可怕的火。采访中,曾有人捋起衣袖,指着臂膀上的疤痕对我说,大火烧化了亲人的尸体,这是滚烫的人油烙下的……
  还有他,老年人刘祜,我在他那冷清清的家里坐着,看着他竭力做出的轻松的笑,我真想哭。“地震前的那天晚上,我出差在天津,夜里十点来钟还跟家里通了电话,是小女儿接的,她问:‘爸爸,我要的凉鞋你买好了没?’我说:‘买好啦。’她又问:‘是银灰色的吗?’我说:‘是的!’她问我好看不好看,还要我快快捎回去……”他说不下去了,老泪顺着满脸的皱纹往下淌。十年了,他至今还珍藏着那双银灰色的小凉鞋,像是珍藏着女儿那颗爱美的活泼泼的心……
  二十四万生灵仿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离去的。
  一千二百人中有四百人遇难的陆军二五五医院,是我这次去唐山的住处。医院有一个小灵堂,保存着部分遇难者的骨灰盒。当我走进那间点着昏黄小灯的屋子时,我的胸腔立刻被塞紧了。所有骨灰盒上的照片,那一双双眼睛都是活生生的,活生生的。
  一个扎小辫的女护士,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一顶有檐帽,胸前还有一枚硕大的毛主席像章。一切都带着那个年代的烙印。只有她那楚楚动人的笑容是超越时间的。
  有一个戴鸭舌帽的极可爱的大眼睛男孩,我简直不忍心正视他。他的骨灰盒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花圈,挽带上写着:
  韩治安息。你的爸爸妈妈
  旁边还有一个小花圈,上面是同样的字迹:
  韩松安息。你的爸爸妈妈
  在一个小女孩的骨灰盒上,有一包剥开锡纸的巧克力,巧克力都化了。可怜的孩子!也许生前她并没有尽情地吃过她所爱吃的东西,但一切都已不能再挽回。这就是大自然强加给人间的悲剧!
  灵堂里还有一个特制的大骨灰盒,由一大三小四只骨灰盒组成,这真是一组特殊的图案,它出自一位父亲的手,它象征着人间失去了一位母亲和她的三个孩子。我无法想象,孩子们的父亲在亲手制作这只骨灰盒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孩子们都依偎在母亲的身边去了,独独扔下了孤寂的他;究竟是死去的人更不幸,还是活着的人更不幸呢?
  十年前,当我——一个未谙世事的青年,从平静的生活中一步跨到了堆满尸体的废墟上时,我只是感受了什么叫做“灾难”,只是感觉到自己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却还没有理解生活的底蕴。而这次重回唐山,我忽然觉得:自己懂得些什么了……
  我仿佛第一次从灾难的角度来观察我的民族、我的同胞、我的星球。这是残酷的,也是崭新的。如此惊人的灾变,如此惨重的浩劫,如此巨大的死亡和悲伤,我已经不能用正常的规范来思维;那些美丽得令人伤心的东西,那些亲切得令人肠断的东西,那些坚硬得令人发抖的东西……一切属于人的品质都包容了。
  这就是我的唐山。
  看守所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7.28”凌晨,一连串急促的枪响在已经成为一片废墟的唐山市看守所上空久久回荡。
  几个刚从废墟钻出来的头上流血的士兵。一挺朝天射击的机枪。紧张而严厉的枪声,发出一连串尖声的警告。前方,一个个囚犯从震塌的监房中钻出来,尚未从惊慌中清醒,便已在枪声的警告下站成了一堆。茫然而不知所措。
  扯电网的大墙倒塌了!
  “站住!谁也不许动!”流着血的机枪手在吼叫,长期形成的军人素质使他在这个特定性的非常时刻仍然忠于职守,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谁也不许跨出原来围墙的位置,以落在地上的电网为界!”
  原有两道门岗的戒备森严的看守所,此刻已变成了一片平地。铁门伏卧在灰土中,岗楼碎成一堆乱石,二百多名犯人和看守人员、警卫战士,几乎全被压在断壁残垣之间。戴械具的重刑犯关押的监房,已听不到一点声息;他们因动作不便,大抵都已砸死。女监房处却是人声嘈杂,女囚们竟全部活着。
  大约有一百多人钻出了废墟;视野骤然开阔了,此刻,他们惊愕地望着久已不见的却不再是原样的一切:影影绰绰的煤矿井架、凤凰山的山顶……而熟悉的街巷、民房,已经完全不可辨认。到处是黑 的废墟,一片狼藉,一片凄凉。如果不是有子弹在天空中呼啸,人们甚至会以为看守所——这铁桶般圈住的小小世界已经不复存在。
  “不许越界!”负伤的哨兵仍在枪声中竭尽全力地吼叫。
  并没有忘记自己身份的囚犯们战战兢兢地立着,一步也不敢挪动。警戒线之外,几个看守人员正跌跌撞撞地奔来跑去,手忙脚乱地扒人、抬人。
  从看守所四周的另一世界中,终于越来越强烈向这片特殊的世界送来一片呼救声。女人的叫喊,孩子的哭泣,像泛着泡沫的海浪,包围着冲击着囚犯们站立的孤岛似的地界。
  犯人群中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人像在窃窃议论什么,接着,有三个人你推我让地走向警戒线。沉默少顷,终于有一个人鼓足勇气朝看守人员喊了一声:
  “法官!”
  被喊做法官的看守人员,根本没听清那沙哑的颤抖的声音。
  “法官!!”
  三个人一起呼喊,这才引起注意。
  “你们要干什么?!”
  “大家推举我们,推举我们……来请求,能不能,能不能出去救人……”
  周围的呼救声更加凄惨和悲切了。
  看守人员和警卫部队立刻进行紧急磋商。这是一个特殊的情况,还能权衡什么呢?还有那么多人生死不明,救人是压倒一切的。而跟前就有一支强壮的救险队伍。
  犯人被编成了三组。
  “你们听着!”看守人员高声宣布纪律:“到外边,只许老老实实救人——这是你们立功赎罪的机会,谁要是想跑,就地镇压!”
  囚犯们入狱以来第一次踏过了倒在地下的电网。
  这是一支在刺刀监视下的特殊的抢险队伍。
  带伤的军人押着带伤的囚犯,带伤的囚犯又在废墟上奋力抢救奄奄一息的普通人的生命:首先是那些看守所的干部,干部家属;再往远处去就是小街小巷里的群众。囚犯们和所有在废墟上的救险者一样,手忙脚乱,焦灼万端。他们似乎都已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们和所有的救援者一样,小心翼翼地抱出那些受伤的孩子,扶出那些吓呆了的老人。每当扒出遇难者的尸体,都忍不住发出轻轻的叹息。豁出来了!他们拚尽全身力气在撬,在搬,在扛。满手是血痕,满脸是汗水雨水和成的泥浆。当搬撬重物的时候,他们还喊起了高亢的号子。
  “快!那边还有人在哭!”
  “快!抬个门板来!”
  “来呀!这老爷子不行了!”
  几位犯人围在看守所炊事员高师傅身边,只见高师傅脸色铁青,似乎已经断气。可是他们还抱着一线希望,一个因盗窃被捕的年轻犯人,一遍又一遍为他做着嘴对嘴的人工呼吸,直到确信高师傅已经死亡。他们找块手巾盖上高师傅,又向有呼救声的地方跑。
  “法院宿舍!法院宿舍!”看守人员在喊。
  “医生!有没有医生?”老百姓在叫。
  王XX是一位医生,他曾在行医时犯过流氓罪。此刻,他不停地为伤员包扎伤口,固定断肢,不时大声吆喝着搬运伤员的要领。当他听到看守所一位副所长的呻吟声时,又立刻赶到他的身边。
  副所长刚刚被救出来。他被砸懵了,“懵”之中也并未忘记自己的使命和职责,当他看到四周那些奔忙的囚犯,他不禁大声惊叫:“快来人!快给市公安局挂电话!我们这儿情况危急!……啊!……啊!”
  他呻吟着。他的膀胱被砸伤,此时胀痛难忍。他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没有导尿管。
  有人回去找代用的小管,可是当他两手空空归来的时候,他愣住了:王XX正跪在副所长的身边,用嘴一口一口地吮吸。地下已有一滩血尿。
  整整一天啊,这支刺刀下的救险队伍,没有一刻停歇。囚犯们无言地苦干着,人们只是偶尔能听见几个人的对话:
  “比海城还厉害啊!”
  “怎么没预报呢?”
  “唉,家里人还不知咋样啊……”
  几把刺刀其实是管不住撒在废墟上的这一群囚犯的,可是囚犯们没有忘记有一道无形的警戒圈。
  直到黑夜降临,唐山市公安局准备把犯人押解到外地去时,看守人员才发现少了三名囚犯。这三名囚犯在抢救完周围的人之后,豁出命跑回家去抢救自己的父母姐妹了。其中两名,在处理完家事之后又主动到公安局自首,返回了看守所。还有一个正在他家的废墟上忙碌,公安局的摩托车到了。
  盲人居住区
  在那灾难的日子里,有一段时间唐山瞎了,唐山聋了。可是,无边的废墟上,却有一支奇异的盲人队伍走来。他们一个抓着一个的衣角,肩上背着破旧的胡琴、三弦,面部显得那样沉静、冷峻。他们来自何处?他们走向何方?
  有人从中认出了鼓书艺人资希圣。
  资希圣所住的盲人宿舍离铁路不远。这里居住着的几十户盲人(其中不少盲艺人,都被安置在民政局系统的螺丝厂工作,资希圣还是这个小厂的副厂长。因此,这片盲人居住区也就是这家工厂的宿舍区)。他们居住的环境很糟,百米开外,就有一个铁路装卸“货位”,专门装卸肮脏的货物。每天都有一马车一马车的驴皮、狗皮、兽骨朝那儿运。风吹来,腥臭难闻。这在震前,很少被有关部门重视。就像这些盲人,在健全人居多的世界上,常常是不被注意的。地震发生的一瞬间,资希圣的第一反应就是:“货位”上撞翻了车皮!
  可是随即房屋便晃得咔咔作响。他抱起孩子,蹬开房门,刚刚冲出门外,就听见身后哗啦啦一声巨响。他听出是墙壁倒了,然而侥幸的是:房顶好像并没有落下来。在一片呼救声中,年近半百的他摸索着往前走。不行!手触摸不到熟悉的墙壁、树木,脚下的路也突然变得那样高低不平。
  异常的听觉引导他从令人毛骨悚然的可怕声响中逃离。这时,他们这些盲人似乎比正常人更清醒,绕开断梁,避开钢筋,可是,大多数盲人却依然被压在深深的废墟中,他们毕竟比正常人少一双眼睛。
  “老资!刘明友一家子全趴着呐!”
  “老资!这儿有人叫唤!”
  “老资!这房顶咋搬呐?”
  资希圣让人搀扶着,跌跌撞撞来到南边的厂里,他想找几个健全人回来救人,可一个健全人一听就火了:
  “我这儿正救人呢!人都快死啦!”
  盲人在废墟上要救人是极其困难的。资希圣带领着他们,循着呼救声,一家家地扒开厚重的胶质板,用手一遍遍摸着,摸到那些受伤者的躯体,把他们抬出倒塌的房屋。在这支盲人救险队伍中,唯一的一个明眼人是一位女盲人的丈夫,一个跛子,他不停地大声喊叫,给资希圣那群人指着方位。他们越扒越觉得情况严重:那么多血漉漉的伤员,那么多已经发凉的尸体!他们摸着、找着,从盲人宿舍摸到健全人住处,把受伤的健全人也一个一个抬下废墟……
  盲人用他们的听觉、触觉和味觉感受着那些灾难的日子。
  当他们要搬运尸体的时候,他们循着风中飘来的窒息人的气息找到了遗体集结点。当他们要生火的时候,他们嗅着空气里的烟味找到煤和劈柴。喧闹嘈杂的人声把他们引到街心,引到领取救济水、救济米的长长队伍中。空中隆隆的飞机引擎声使他们知道在洒药,于时不再扬着头张嘴说话。他们极其敏感,甚至在救灾部队中吃饭,那汤多米少的稀粥都能使他们立刻意识到救援部队也很困难。
  “不不,我们不吃了!”资希圣放下饭碗,对一个军官说,“你们缺粮了!”
  “嗨!我们就是不吃,也不能让你们饿着!”
  然而,决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这些军人这样爱护盲人。分发救济物品的时候,有些健全人趁着盲人无法看见,竟然从中克扣。他们拿走盲人的食品,在自已的防震棚里喝酒吃肉。
  对于这些,资希圣只是轻蔑地哼了一声。多少年来,一些人对残疾人的态度已经使他习惯了,他没有悲哀过!从六岁那年得了脑炎瞎了双眼,几十年里,他只有一个信念:好好地活下去。在那无数个黑洞洞的被健全人遗忘的日子里,他和他的盲人同伴们,手拉手,挺着胸走着;也许,正因为这样,对于今天这一场巨大的灾难,他们也许比健全人有着更多的精神准备!
  资希圣在废墟上走着,似乎在找他的什么。忽然,他踩到了什么。“嘣……”一声悠长的、回音袅袅的琴弦的音响。那声音立刻使废墟上的空气都发颤了。
  啊,就是它,那是他心爱的三弦,他的生命。
  一根古老的弦首先在废墟中昂扬地颤响了。
  八月的骄阳下,盲人们的足迹布满一座废墟又一座废墟。肩上,是那些从废墟里扒出来的被砸断、砸裂了的乐器,缠着绳子,贴着胶布,就像他们头上、胳膊上还缠着的渗血的绷带。他们穿着短裤、背心,有人甚至赤着脚。他们一个抓着一个的衣角,走在被晒得滚烫的路上。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和忧郁的痕迹,在这动荡的大地上,他们显得那么安静,那么清醒……
  这又是资希圣的决定:天降大灾,人可不能垮掉。我们要把宣传队恢复起来,去演唱,去鼓舞唐山人民抗震救灾!
  那情景似乎是不可思议的,在断壁残墙下,在还在清理尸体的废墟旁,在伤员的呻吟中,忽然间,飘来了那些单调不准的乐器的合奏声。也许,从盲人心中流出的音乐似乎更富有一种魅力吧!废墟上回荡着一种奇迹般的旋律。那低声诉说着什么的音响,犹如一条绵长而宁静的气流,默默地穿透着这块刚从黑色灾难中挣脱出来的惊恐的土地。同样是默默地在倾听的人们,仿佛在这旋律中感受着什么。温柔的力,明哲般的力,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穿透血迹斑斑的心灵的力。也许,那盲人,那琴弦,本身就是一种非凡的力。唐山的每一个人,似乎都在这音乐声中得到了一点什么,从而汇成了一个整体,因为每颗心都还活着,就像这旋律,正是这活着的东西,使这些惨遭劫难的人们得心呼吸,得以生存。
  人们没有注意到年轻女盲人司婉如那抽动着的眼角。她在哭泣,她在无泪地哭泣。地震夺去了她的父亲,绝望中,她曾想了此残生。可是她离不开这个忧患与共的集体啊!老资的声音使她站起来,使她和这支队伍一同跨过废墟,走上“舞台”……
  人们没有注意到唢呐手史耀普那紧抿的嘴唇。他是个大地主家的瞎儿子,因为眼瞎,狠心的父亲哄他吃大烟,想把他毒死。但是老祖母将他一把夺下了!他活了下来,从小做工,从小学艺,尝尽了人间的苦涩。现在他是那么冷峻,那么坚韧啊……
  人们看见了他们熟识的资希圣——这位二十年代在开滦矿务局孤儿院为外国人编织地毯的孤儿,这位从少年起便进入乐亭大鼓书世界的民间艺人,这位带着盲人宣传队上过北京的小螺丝厂副厂长。啊,老资,你拨动着你那把贴着胶布的三弦,是要唱什么呢?你要唱“盘古”么?你要唱“女娲”么?你要唱人类所经历过的数不清的灾难么?
  资希圣那苍凉的声音在黑色的废墟上久久回荡:
  说的是1976年,
  7月28日那一天,
  发生了一次强烈地震,
  地震的中心在唐山。
  许多的房屋被震毁,
  许多人压在废墟间。
  ……
  爱美的姑娘
  在大地震的遇难者中有一位名叫丰承渤的姑娘。
  她是陆军二五五医院的一名护士,大震发生的时候,她正在二楼病区值夜班。她所在的三层楼整个儿倒塌了。一天一夜之后,有人从外面打穿了几层楼板,凿出了一个小洞,发现她还活着。但她的身体却被残酷地夹在一块巨大的楼板和一个铁床架中间,下半身死死地嵌入乱石中,上半身完好无恙。她就那么站着。
  战友们拼命扒开碎石,撬开杂木,可是,他们无法掀动那块楼板。这时,整个唐山灾区还没有开进一台吊车。所有的锹和镐都无济于事。丰承渤年轻的身子就像被一双恶魔的巨爪拦腰掐攥着,丝毫动弹不得。
  她才二十岁。战友们都哭了。
  “能截肢吗?”有人问。
  “不行,”一个外科医生说,“没有条件输血,一截肢就死。”
  丰承渤好像没有听见这些对话,一天一夜,折磨得她像是累了。她脸色苍白,把头斜搭在自己的臂弯上,依然用淡淡的笑容向着围住她落泪的战友。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等着。那天值夜班前,她刚刚洗过澡,蓬松的黑发还没有来得及梳理,正披在她白色的护士服上。
  没有比看着一位姑娘死去更残忍的了。有人忍着悲痛送来了半个西瓜,用小勺一口一口地喂她。战友们的心都碎了。她们一个一个轮流钻进小洞去陪伴她,看望她,眼看着小丰支持不住了,一次又一次地昏迷过去。
  “真是太惨了。”她的一位战友告诉我,当她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好朋友张淑敏正在她的身边。
  “小丰,你还需要做什么?”
  丰承渤想说什么,已经发不出声音。张淑敏懂了。含着泪,她以十指为梳,一点一点梳理着小丰散乱的头发。谁都知道,小丰是个爱美的姑娘。在那个年代,对她的评价可不怎么好,据说她主要的缺点是“爱美”、“不艰苦”,爱用香皂洗脸,爱在额前做个“刘海”什么的。那一天,这位爱美的姑娘就在好友为她梳理头发后死去了。“她显得很安静”,像是睡去了,永远地睡着了。由于那块无法挪动的楼板,小丰的遗体又在原地待放了许久,“她还像活着”,这位姑娘在生前未能自由自在地尽兴地打扮自己,然而辞别人世时毕竟是美丽的。我仿佛也见着了她最后的形象。一位极美的石化了的姑娘。你能说,她已死了吗?
  在人类的生命史上,生理上的死常常不能由人左右,但是,人类可以超越死亡。一些精神崩溃的蒙难者用自己的手扼杀了自己,而许多像丰承渤那样的人,虽未免一死,却在灾难的废墟上留下了人类精神对死神的胜利的纪录。
  “方舟”轶事
  在灾难的海洋里,人们曾幻想过这样的小船:当千千万万人被恶浪吞噬之后,它还在波涛中漂荡,还在漩涡中打转;它成了一些人共同的生命依托,庇佑这些幸存者逃离劫难。这就是人们常说的“诺亚方舟”么?
  这里是关于一条“方舟”的故事——
  那是一个在唐山最常见式样的防震棚:前边四根竹竿,后面四根竹竿,顶上两根竹竿,搭着一块塑料布,棚子四面透风。在八月的唐山,有多少人家都是住在这种四面透风的棚子里。
  那也是在唐山最常见的一个“大户”:六个家庭,二十一口人,在震后聚居到一起。喝的是一个锅里的粥,睡的是一个用木板搭的地铺,老的、少的、女的、男的,风雨同舟,忧患与共。
  地震后的那段时间里,这个“大户”公认的“户主”是一位胖胖的大婶。由于她家震前住在新市区一幢干部宿舍楼的第五室,所以人们习惯地喊她“五室婶”,喊她的丈夫“五室叔”。
  “五室婶”对我说,她记永远也忘不了“7.28”的夜晚:当宿舍楼的几个伤痕累累的幸存者,在风雨中一个又一个汇集到这小棚中来的时候,这透风的小棚竟变得那样温暖。一位拖着家小四口的司机,一位带着儿子和未婚儿媳的退休工人,一位带着弟妹的刚刚失去妻子的青年工人,两位干部,一个孤儿……当时还有一户人家没有救出。惊魂未定的人们,围着一支火苗摇晃不定的小蜡烛,在轻声地叹息。
  “五室叔,唐山真会陷下去吗?”
  “不会!”
  “五室叔,咱们可咋办呐?”
  “别怕!大家在一块儿,互相帮着!”
  有人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点剩饭,放在一块破玻璃上;又找来一把生锈的改锥。大家你扒一口,我扒一口,玻璃板从这个人手上传到那个人手上。
  那一夜,谁也没睡着。远处,有狗吠,有枪响,有失火的红光。马路上,逃难的人流熙熙攘攘向城外涌去,只听纷乱的脚步中夹杂着哭喊,整整闹腾了半夜。
  “孩子们坐好!谁也别跑出去!”性格泼辣的“五室婶”对各家的子女们说,“都听婶的!”
  在那动荡不安的时刻,“五室婶”不仅成了孩子们的也成了所有人的主心骨。天亮的时候,几个身强力壮的都在听她的安排:
  “你们几个上废墟扒东西!……你去找些烧火的板条!……你去找点粮食!……你,你到冰棒厂后边的水坑里弄点儿水来!”
  这个“大户”,有条不紊地开始了非常时期的生活。人们把米、水、柴都送到“五室婶”的面前,由她安排全户的伙食。
  “今天咱们喝粥!”
  “今天一人吃一把花生!”
  “嘿!今天可要改善啦!”
  “五室叔”从自家的废墟里,居然扒回了一条火腿,一只板鸭和一筐没有被震碎的鲜鸡蛋和几瓶好酒。
  “五室婶”立刻做出决定:酒,给扒尸体的大哥们喝;板鸭和火腿,切下来炒菜;鸡蛋,给身体虚弱的退休工人和正在闹痢疾的青年工人。
  可是那失去了妻子的青年工人却正在嘤嘤哭泣。
  那死去的妻子怀孕已六个月,她被砸死的情景令人惨不忍睹。青年工人在废墟边蹲着,不吃,不喝,只是不停地流泪。他对年幼的妹妹说:“哥哥活不了了!我要跟你嫂子走!你带着弟弟,去找奶奶……”
  “别哭了,”“五室婶”走来劝他,“这是天灾,不光你一个人,家家都有难,得想开点儿!咱们还得挺住,还得好好活下去!”
  “婶!我活着还有啥意思!她死得好惨,死得好惨啊……”
  “我知道。明儿我们一块儿去给她送葬……”
  那会儿,感情是共同的,真挚的,整个“大户”都被青年工人的哭声牵动了。
  安葬他妻子那天,“五室婶”让自己的两个闺女照看着遗体,她和“五室叔”一起挖坑。
  “婶,”青年工人用嘶哑的声音说,“她还没鞋……”
  “我知道了,”“五室婶”看见了那年轻女人光着的脚,对青年工人说,“你放心,我马上找来!”
  她带着女儿奔上废墟,四处寻找,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了一双半旧不新的女式皮鞋。她小心翼翼地亲手为女尸穿上。
  那些日子是苦涩的,也是温馨的。每天早上,“五室婶”就把一天要干的活儿安排好,然后,让娃娃们去拾劈柴,让年轻女孩生火做饭。所有的菜谱都由她安排:干力气活的人吃什么,伤员吃什么,她全计划着。
  小棚子里的一切都是“大户”公有的。人们相濡以沫,甘苦同尝。一锅饭匀着吃,一壶水匀着喝。有人撕开了自家的床单,司机的妻子用它缝了三条短裤,分给衣不遮体的女人。
  傍晚,当男人们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废墟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柱袅袅的炊烟。那是他们的家,那是他们感情的寄托。那小棚子是一个温暖的整体,每当下雨,身强体壮的人都争着往风口和漏雨的地方去,而把干燥处留给伤员。这小棚子又是一个纯洁的整体。人们挤在一个地铺上,三十多岁的司机夫妇拉起了一道帘子,退休工人的儿子和未婚妻住在一起,夜晚,怕死尸的女人们就在棚里用便盆解手……一切都显得像一家人似的自然和正常。
  震后第三天,就有人听见宿舍楼的废墟底下,还有人的敲击声。于是,整个“大户”紧急行动起来,全心全意地去抢救那一家人。男人们在废墟上轮番作业,“五室婶”在棚子里准备好了稀粥、鸡蛋和给幸存者的盐水。当压在废墟下的那一对小姐弟被抬到“大户”的棚子里的时候,他们惊奇得瞪大了眼睛!
  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羡慕的大家庭啊!
  那时,“五室婶”周围的人们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大家庭的解体。
  事情似乎又是这样开始的:当人们从废墟上扒回了自己家私有的财产,那些私有财产在他们各自的“铺位”前越堆越高的时候,那种休戚与共的感情上的维系开始解体了。充满生命活力的是顽强的“私有”观念。
  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最初,大家吃的东西主要是“五室婶”家以及那司机和青年工人家的。不久,有个中年妇女也扒出了自家的一些粮食,她不愿“捐献”,而是用衣服盖着,藏了起来。司机和青年工人不禁忿忿然道:“她倒会过日子!”
  许多人和这个藏粮的女人产生了对立。
  接着,救灾部队开始分发救济物资,他们要求分到各家。于是,“大户”里产生了分歧:有人主张分,有人主张合。“五室婶”一看这形势,又伤感又气愤,没好气地说:
  “分吧!前些日子大伙儿找来的饼干、衣服,也一律平分!”
  可那时“大户”还在维持着。男人们还在统一出工,“五室婶”还在为他们做饭,谁也没注意到,躺在小棚里的退休工人开始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他对干活的人吃得比他好,憋了一肚子气,开始在小棚子里摔饭碗。
  为了挪用一块木板,他又和司机家发生了冲突。
  “这是我家的!”
  “你瞎了眼,这是我家的!”
  “大户”陷入了一片混乱。人们变得那样陌生,那样疏远。为了一把盐也会拌嘴,为了在地铺上碰撞一下也会吵架。“我的”,“我家的”;这些词语把“大户”的气氛分割得支离破碎。
  “大户”终于解体了。
  “大户”的支撑物——那一根根竹竿被拆卸下来;经过日晒雨淋已变得那么陈旧的塑料布被扔到了一边;地铺也拆除了,炉灶也推倒了。但是,废墟上留下了一个大户存在过的痕迹。一块四方的平整过的土地,四周的排水沟、灶灰、柴屑……一切属于历史和人的活生生的痕迹。
  大震的幸存者们,背起幸存的财物,默默地离去了。他们在这儿生活过,但他们不可能久而久之地这样生活下去,不可能,这是被生活无情地证明了的。他们离去了,但几乎每一个人在远远的地方都向“大户”的遗址投去依恋的一瞥。
  是的,他们不会忘记,那里曾经有过躲避风雨的“家”;曾有过叫人感到温暖的“指令”;有过那块盛着剩饭的破玻璃和那一柱袅袅上升的炊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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