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挑灯看剑

正好最近在感慨汉语的博大,
寥寥数语带出来的意境,
恐怕是其他种类文字和语言无法做到的。

就在前不久的某天晚上,
突然没来由的念了一句: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愣了一会,
感觉这短短一句,
再多半个字就完全坏掉,
要表达的意思再多说半句也会完全坏掉,
就这么十个字,
刚刚好,
单独拎出来,
还是放进《春夜喜雨》整首诗里去,
都刚刚好。
意境这个东西,
就是简到又简的表达,
却传递出无尽的回味。

回味,可意会不可言传,余音绕梁等,
这些都是中国文化里很深层面的东西,
非汉语不可达到那感觉。

比如斐多菲那首著名的《爱情与自由》,
我找的一个原文版本(太多了):
Liberty, love!
These two I need.
For my love I will sacrifice life,
For liberty I will sacrifice my love.
按照英文字面意思,
自由,爱情!
这俩我都需要。
为了爱情,我可以放弃生命,
为了自由,我可以放弃爱情。

这倒是说清楚是什么意思了,
但总觉得这跟诗意有什么关系?

但被翻译成: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马上给人感觉“好诗,热血澎湃,回味无穷。”
这就是中国文字和文化的魅力所在。

回到开头,
如“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这样的句子,
现在让你翻译成现代语言,
难道不觉得啰嗦吗?
难道不觉得就这样最最好,
不要再去动了。

多少美妙的诗词。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日出江花红胜火,
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太多太多,
以上诗词,
转成现代汉语,
或抻成文章,
都是可以的,
但那意境就荡然无存了。
中国诗词和中国画,
讲究写意,留白。
古琴也讲究弹奏后让音“走”完,
留下一个回味的空间。

回到标题,
辛弃疾的名句: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试想,
写成:“喝大了啊,有点晃神啊,把油灯挑亮点,看看我这宝贝剑,
啊,做梦梦到听到军营的号角声,响成一片。”
别说意境,还有什么意思?

王小波写过:一个人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我热爱小波,
我没有小波这样的胸怀,
不会管别人怎样,别人追求什么,喜欢吃什么,全然不在意,
这话换到我这是
“我不管别人怎样,这世界如何,只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我还要拥有诗意的世界。”
我不管别人喜欢吃大肉还是薯片,
那是他人的自由,
我吃自己喜欢吃的就行了。

略激动,
是因为侯孝贤导演完全拍出了“醉里挑灯看剑”这样的中国文化特有的诗意,意境,
简约,留白,大写意,
却余音绕梁,
绵绵不绝。

影片中:
公主娘娘云“罽宾国王得一鸾,三年不鸣,
夫人曰:‘尝闻鸾见类则鸣,何不悬镜照之。’王从其言。
鸾见影悲鸣,终宵奋舞而绝……”

侯孝贤导演拍一影片,
十年不鸣,
文火慢慢炖,
删之又删,
简之又简。
一个人,没有同类,
终成佳句。
市场未必买账,
观众未必对胃口,
但佳句在那,
不会因为市场和吃不惯的人而改变。

这让我又想起了那个段子,
老感慨古代青楼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现在小姐俗不可耐,
只会展示波大条靓,
传统文化严重缺失啊。

我也针对这写过,
首先青楼不是妓院,
其次,
拜托看看古时去青楼的都什么人,
不少大诗人,文豪,画家不说,
就算次品里也多是饱读诗书的员外——不是土财主,
给你一个那样的青楼女子,
敢问客官,
你“啃”得动吗?
你对得上话吗?
你愿意安静欣赏这些琴棋书画吗?
这里完全没有鄙视客官的意思,
我觉得喜欢波大条靓不是罪过,
但不要说文化缺失让你看不上眼啊——这就装蛋了,
真的文化摆你面前,
您又说太不娱乐,
不好吃是不是?

电影市场永远不缺大波长腿,
等数年才出现这么一顶级佳句,
如有此等美味,
愿再等十年,
望不是“绝”句。

——再敬诗人侯孝贤

附:
高汤对大肉——观《刺客聂隐娘》
http://movie.douban.com/review/7582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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